Main content

方濟之家的小碎片

許書寧

「方濟之家」的舊面孔

京都四条岩上通的小巷弄間有一塊小小的土地,上面曾經有過一座基督宗教文化資料館。二十五年來,方濟會的小兄弟們照顧管理那座史料館,將它取名為「方濟之家」。

若將時間往回推個四百二十年,豐臣秀吉統治日本的1594年8月;那塊土地上有的是一座純樸而美麗的十字型建築,包含聖堂、修院、以及兩座醫院和一所學校。

聖堂與修院被奉獻給「天神之后聖母瑪利亞」,是小兄弟們在日本首次興建的方濟會聖堂。名為聖安納和聖若瑟的兩座醫院則是京都最早的西方醫療機構,收留照顧窮人以及當時極被忽視的痲瘋病患。

當年,岩上通附近住滿了基督徒,那一帶因此被人們稱之為「天主町」。

那裡同時也是日本教難的起點。從那裏開始,以伯多祿神父為首的二十六殉道聖人走上八百公里路,前往九州的長崎受死。

距離方濟之家不遠處的紀念碑

1986年,方濟會日本會省的小兄弟們買下遺址上某座民房,改建為附設資料館的「方濟之家」。二十五年後,房子本身卻因建築老舊而逐漸不合於消防法規,關閉了將近兩年後終究拆除,為資料館的下一個階段做準備。

今年五月,我在一個微寒的傍晚造訪方濟之家。熟悉的純樸建築不復得見,已然化為一塊赤裸裸的空地了。面對馬路的地方豎起一座圍欄,上面掛著禁止進入的告示牌。

透過鐵絲網眼,可以清楚望入狹長空地的最底端。原為鋪了榻榻米的小聖堂之處站著竹編的鷹架,長廊邊的中庭內草木依舊,切支丹燈籠與伯多祿石也都還在原處,只是不見了立於一旁的白色聖母像。

右側殘留的綠意,曾是走廊邊的中庭

尚未拆除前的小中庭

我趴在鐵絲網邊看了一會兒,正準備離開,忽然被地上某個晶亮的東西吸引住了。俯身一看,原來是一片兩公分大小的雞蛋形磁磚,被半埋在泥土地中。

蹲下身來,小心翼翼地將它挖出。那塊藍綠色的小磁磚完整無缺,應該是拆除建築物時留下的殘骸吧。它曾經被貼在何處呢?牆角嗎?還是浴室?我努力挖掘殘留於腦海中的「方濟之家」印象,卻再也看不見當時沒特別留心的小細節了。

仔細一瞧,除了那塊小磁磚外,土地裡竟然埋著如此多的東西。各式各樣的大小碎石、玻璃碎片、貝殼、紅色屋瓦的碎塊、以及陶碗或白底藍花瓷器的碎片……紋路圖樣都還清晰可見。

我像個尋獲金銀島的小孩子,好長一段時間,就那樣獨自蹲在天色漸晚的工地上,喜形於色地拿著小石子挖土。掘出幾塊帶著美麗花紋的碎片後,捧在手上,細想它們的故事,以及它們曾經目睹的一切。

傍晚的冷風拂過,帶著一股略顯悶濕的氣味。四百年前的「天主町」小巷弄間幾乎無人往返,就只有個騎著自行車緩緩經過的老先生。

置身於曾經是方濟之家的土地上,一陣感動忽地襲來。

面前的荒蕪告訴我,一段自己參與過的歷史已然結束,另一段新面貌的歷史即將開始。而我呢,正處於兩段歷史的交接點上,與那些曾經擔負重任,如今卻被打碎、重歸塵土、即將成為新房屋堅實地基的小碎片們,站在一起……。

夕照失了溫度。風,感覺起來竟是冰冷的了。

於是,我掏出背包中的外衣披上,向後望去最後一眼,告別了過去的方濟之家。那樣的告別並不孤獨,因為那群日本最初的殉道者,方濟會的小兄弟們也在一旁溫柔地微笑……。

接下來,那塊土地將會呈現什麼樣的風貌呢?

口袋裡的小碎片們喀答作響,像在唱歌似的。走著走著,我不禁盼望起新的「方濟之家」來了。

曾是「方濟之家」一部分的碎片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