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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7白冷城的老朋友

圖、文 許書寧

離開聖誕地窟後,距離晚餐還有些時間,遂決意前去探訪「老朋友」。

五年前,隨朝聖團初訪聖地,在白冷頭一次聽見他的名號。當時只覺怎麼有人將名字翻譯得那樣拗口,難度有如發音練習的教材。沒想到,五年後舊地重遊,他之於我已經成為一位親愛的舊識、敬愛的信仰前輩、熱愛聖經的好夥伴。

他是「熱羅尼莫」,偉大的教會聖師,拉丁文通行本聖經的翻譯者

 

熱羅尼莫(St. Jerome)生於主後342年,畢生以天主聖言為中心。在羅馬的求學生活使他深諳拉丁文與希臘文,日後又因著渴望更認識信仰而苦修希伯來文。當時,流傳於世的聖經已被錯誤的抄寫、笨拙的修訂與無心的篡改弄得面目全非。於是,在教宗的要求下,熱羅尼莫開始將聖經由原文(希伯來文與希臘文)翻譯成當時的通用語言:拉丁文。

熱羅尼莫自四十四歲起定居於白冷城,直到去世為止。他在此地工作生活,建造男女隱修院,創辦免費學校,照顧並收留朝聖者。與他一起工作的Paula女士曾說:「倘若瑪利亞和若瑟再次來到白冷,可就不會沒有地方住了。」

主後420年9月30日,熱羅尼莫在耶穌誕生的山洞附近過世,享年七十八歲。他先被安葬於白冷城的聖誕大殿之下,十三世紀時才被遷往羅馬的聖母大殿。

熱羅尼莫的聖經譯本被認定為西方拉丁教會的官方版本,十六世紀召開的特利騰大公會議更正式宣佈,那是天主教會內最真實、也最具有權威的拉丁文聖經譯本。

 

我跨入方濟會照管的加大利納堂,順著階梯下到熱羅尼莫曾經安眠的洞穴。紀念小堂的鐵門緊閉,裡面有個團體正在舉行彌撒。四周很是安靜,除了主祭神父低沉的嗓音外,再沒有任何聲響。

鐵門外不遠處,就是老朋友墳墓的遺址了。在他的石棺前席地而坐,靜靜地想,靜靜地看。過沒多久,某個朝聖團熱鬧湧入,喧嘩了好一會兒才驚覺小堂內有彌撒,於是用更大的噓聲提醒晚到的人保持安靜。他們站在鐵門前探頭探腦,因為無法進入而露出失望的表情,拿起相機四處拍了一陣之後,就鬧哄哄地離開了。

朝聖團來時,我趕緊避開,躲進祭台下方的小空間,以免自己入鏡。有趣的是,來訪者固然惋惜無法進入小堂,對於熱羅尼莫卻似乎沒有多大的興致。他們旋風似地來了又走,甚至沒有人發覺,祭台下方隱藏著一個黑頭髮黃皮膚的身影。

我覺得很好玩,對著頭頂上那幅熱羅尼莫的浮雕眨眨眼,噗哧笑出聲來。

在這裡,多麼好啊!

「萬軍的上主,祢的居所是多麼的可愛!」

「麻雀靠近祢的祭壇找到了住所,燕子也找到了安置幼雛的窩巢。」

「上主,居住在祢的殿宇,常讚美祢的,真是有福!」

白冷地窟裡的小空間帶來難以言喻的舒適與平安,就好像「在家裡一樣」。因此,祂的小麻雀感到無比的歡喜,在窩巢中滿意地拍打羽翼。

熱羅尼莫,當你住在這個貼近天主子誕生奧秘的所在時,是否也曾感受到我現在所品嚐的甜蜜呢?

 

就那樣,我抱膝坐著,仰望石棺上方的黃泥浮雕。畫面中,老朋友專注地凝視某個看不見的存在,眼神堅定不移。他將聖經抱在胸前,手背上青筋浮起,因著用力而顯得瘦骨嶙峋。然而,那雙蒼老的手看起來卻又如此溫和,就好像母親的手,懷著滿滿的愛意,將全世界最脆弱的珍寶,嬰孩耶穌,緊緊攬在懷中。

那雙手,讓我不禁紅了眼眶。

熱羅尼莫,親愛的老熱羅尼莫啊!究竟是怎麼樣的一份愛,如此強烈地吸引著你,以至於放棄一切便利與舒適,選擇居住在白冷救主的搖籃邊,以生命翻譯天主聖言?

歷史中,熱羅尼莫似乎永遠脫離不了「性情激烈、脾氣火爆」的既有印象。有些傳記作品甚至說「他的聲譽經常受到攻擊,連他走路、微笑的樣子都會被拿來評論」。每次讀到類似的描述,總讓我感覺這位老朋友的形象又鮮明了一分,也更可愛了一些。越是認識這位擇善固執、卻不怎麼懂得選擇表達方式的聖人,似乎越能看見他那緊鎖雙眉下宛如純真孩童般專注的眼眸,以及其對事不對人的直率良心。

我實在不明白,倘若熱羅尼莫真如輿論所說「暴躁沒耐心」,他又怎能花上三十多年的漫長歲月,安居於白冷城,逐字逐句翻譯聖經,直到老死?

熱羅尼莫溫柔地抱著天主聖言,看起來既滿足又喜樂。對於人世間轉瞬即逝的批評,似乎完全不以為意。

 

我真高興,能在離開白冷的前夕重訪老友,與他面對面坐著,談心。

親愛的聖人,壞脾氣卻率直的老熱羅尼莫啊,求你教導我。教導我那份足以燃盡一切是非的狂熱之愛,讓我的生命也能和你一樣,受祂吸引,心無旁騖地只為愛祂而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