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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2她的尋找

圖、文 許書寧

石鋪地,是個光影交雜的所在。

在那裡,比拉多高坐於審判席上,與喊叫的猶太人們一起判了耶穌的罪。

在那裡,天主的羔羊不發一語,柔順地為全人類扛起沉重的十字架。

 

現存於希雍女兒修女院地下室的「石鋪地」,建築年代固然約晚了耶穌時期一個世紀;依照當時的習慣推論,卻極有可能在興建時就地取用現有的舊石材。因此,我們腳下那些散發著溫潤光澤的石塊,極有可能是當年耶穌真正踩踏過的。那樣的想法不禁叫我心神激昂。啊,親愛的耶穌!可愛的耶穌!這裡曾經有過祢的痕跡,曾經印過祢帶著血汗泥沙的腳印 …… 相較於橄欖山上的耶穌升天堂中,那塊被管理者一口咬定「就是」耶穌踏著升天的巨石;我以為,石鋪地這些沉默的石塊更顯真實,也更為貼近耶穌。

 

石鋪地旁有一幅耶穌背十字架的巨大馬賽克壁畫,看起來年代很新,想必出自現代創作家之手。我正站著觀看,忽然有隻溫暖的手臂攀了過來。回頭一看,王春姊正倚著我,露出一臉幸福的表情:

「耶穌!是耶穌呢!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書寧,我可以摸耶穌嗎?」

我忍俊不住,雖然不明白為何徵求我的「許可」,卻還是四處張望了一下。確認沒有任何圍繩或禁止觸摸的標示後,點點頭說:「可以。」

她立刻欣喜若狂地貼上前去,懷著愛意輕撫壁畫中耶穌的臉,以及祂身上帶著血痕的白衣;然後,發出一聲薄霧般若隱若現的嘆息。

 

王春姊是南港耶穌聖心堂的好朋友,年齡大約與我的父親相仿,看起來總是容光煥發、喜樂滿盈。她將上教堂及恭敬天主視為人生中最大的福份,因此,永遠將自己打扮得美麗大方,就像要參加婚宴般慎重。王春姊的個性溫和,臉上永遠掛著一絲小女孩似的靦腆。媽媽喜歡膩稱她為「白雪公主」,而她也當真如此,只要一笑,白皙的雙頰就會染上一抹紅暈,可愛極了。

這回朝聖,王春姊似乎很願意與我走在一起。我倆經常手牽著手,一高一低地走在隊伍前方,形同母女。

「王春姊,我跟媽媽都這樣走路!」我緊握著她柔軟的手,前後搖晃。

「對啊!」她很高興地說:「我經常看到妳們這樣,很羨慕耶!」

說著說著,又瞇起眼來,笑得滿面通紅。

 

自從朝聖團進入耶路撒冷,王春姊經常問我:「哪裡是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地方?」她在橄欖山上就問,在革責瑪尼也問,進入西牆後依然問 …… 就好似那個不小心丟失一個「達瑪」、點燈打掃房舍、翻箱倒櫃細細搜尋的婦人,若不找到,絕不甘休。剛開始,我不怎麼明白她為何苦苦尋找「耶穌被釘之處」,只有一再回答:「不是這裡,還沒有到,我們明天會去,到時候我會告訴妳。」

 

有天傍晚,景美姊請大家到Notre Dame Hotel吃點心。王春姊與我舔著濃郁的冰淇淋,面對面坐著說話。在那裡,我頭一次聽說了她的信仰故事。

王春姊出身花蓮,是位美麗的原住民姑娘。十五歲上下的時候,本地的神父經常在堂區放映信仰影片,邀請附近居民前來觀看,而王春姊幾乎天天報到。當時的影片主題偏重於描寫耶穌的受難史,影片中殘酷的刑罰與血淋淋的表現手法,總讓她看得頻頻掉淚。就那樣,「耶穌被釘十字架」的畫面,深深刻印在十五歲少女善良而柔軟的心中,成為她一輩子尋求信仰、渴望安慰受苦耶穌的出發點。

 

參加星期五下午的公拜苦路時,人群極為擁擠。我擔心王春姊走失,萬般叮囑:「妳一定要抓緊我喔!我們盡量走在隊伍前面,才不會被擠散了。」她略顯緊張地點點頭,好似一隻表情無辜的無尾熊,緊緊攀在我身上。沈姊與憶萍姊在一旁聽了也說:「沒關係,我們幾個就小心點,走在一起,一個顧一個!」於是,幾個好朋友叮叮噹噹地串成一團,牽一髮動全身,簡直就像被探子搖搖擺擺扛回卡德士的一嘟嚕葡萄(參閱:戶十三23)。

在耶路撒冷走苦路的經驗讓我感覺,領經的方濟會士們所經歷的是「耶穌的苦路」,我們這些跟隨者所品嚐的則是「群眾的苦路」。我們跌跌撞撞地走在人群中,昏頭轉向,互相推擠;拼命想要跟上卻力不從心,面前似乎永遠有人擋著,眼前似乎永遠萬頭攢動。兩種苦路都極為真實,也都貼近耶穌受難的歷史事件。混亂、空白、焦慮、悔恨、懷疑、害怕、絕望、無助、失落、尋覓 …… 一切的一切,都將人引回兩千年前的那一天。

隊伍抵達加爾瓦略山時,我附在王春姊的耳邊說:「那裡,據說是耶穌被釘十字架的地方。」她一聽,興奮得雙頰泛紅,眼中閃耀著喜悅的光芒:「真的?」然後,忘我地鬆開我的手,三兩下便往前鑽去。我眼見身形嬌小的她淹沒在人群中,有點焦急,卻又無法如她般矯健俐落,只好站在原處引頸觀望。不久後,王春姊小小的身影出現在祭台前方。只見她漲紅了臉,撲簌簌地掉著淚,雙手合十,癡癡凝視著祭壇後方的聖像畫。那張側臉,多麼美麗,叫我一時看得出神。

或許,在那個瞬間,王春姊所面對的,正是她自十五歲以來不斷尋找的「受苦之耶穌」。

他們之間,容不下其他任何存在。

 

天主的召叫,神妙莫測。

我回想自己的信仰開端,與王春姊截然不同。對於我,祂用的是溫暖寬闊的愛;對於王春姊善良的靈魂,祂用的則是耶穌的苦難與永無止盡的淚水。出發點固然相異,目的地卻只有一個。

 

祂,按著名字呼喚了祂的羊。

祂的羊,緊緊跟隨著祂的腳步,因為認得祂的聲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