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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3最適合讀經的地方

圖、文 許書寧

旅程的最後一個早晨,與耶路撒冷一同睜眼。

五點鐘,朝聖旅館Casa Nova 的大廳一片漆黑,唯獨告示板邊緣的日光燈管,有氣無力地閃爍著蒼白。古老的街燈透過玻璃,在窗檯上打出格子形狀的橘色光影。大廳空無一人,我倚在窗畔,等待可以結伴前往聖墓大殿的旅伴。

五點零五分,管理員喬治出來開了門,點上燈,按開收音機,坐在櫃檯後方睡眼惺忪地猛打呵欠。過了不久,來了一個神情機靈的阿拉伯男孩,手中提了三袋沉甸甸的餅。他向喬治講了幾句話,將餅隨手扔上窗檯便轉身離去。那些帶著烘烤痕跡的薄餅,正是經常出現於我們餐桌上的日用糧。在這人們尚在沉睡的時刻,那位小男孩已經為了自己的溫飽,也為了照顧異國旅客的肚腹,於寒風夜色中勞動工作了。

在大廳中等了十多分鐘,客房毫無動靜,既無開門聲也不聞盥洗聲響。看來,經過昨夜分發朝聖證書的「結業典禮」後,大家已經一舉卸下緊繃的心情,睡得又沉又香。我看再等下去不是辦法,見到門外走過幾位朝聖者,馬上開門加入,若即若離地尾隨在後,終究平安抵達聖墓大殿。

 

踩著光滑凹陷的石階上了加爾瓦略山,在痛苦聖母像前席地而坐。身旁的彌撒剛結束,隨即換上另一個說英文的團體,分秒必爭,好似一場感恩聖祭的接力賽。講道時,帶著濃濃口音的神父說,他小時候住在波蘭鄉間,曾經見過一座「造型特殊」的聖誕馬槽,叫他至今記憶猶新。那座馬槽被妝點為墳墓的形狀,小小的耶穌聖嬰,就躺在一片漆黑的墓穴中。

我抬起眼,凝視著雙眉微蹙、默默忍受利劍穿心苦楚的聖母,耳邊繚繞著波蘭神父的低沉嗓音:墳墓形狀的馬槽、救主耶穌的生與死、死與生……

耶穌的生命,從起初就與死亡緊緊相連,祂的母親亦若如是。瑪利亞接受了腹中的新生命,其實便等於接受了揹負未婚生子汙名、遭人投石的死亡威脅;同樣,嬰孩耶穌才剛誕生,就得面對黑洛德王無情的追殺。天主的奧秘使生命與死亡相接,生命走向死亡,死亡孕育永生。

 

翻開膝上的聖經,開始閱讀福音中關於耶穌苦難的敘述。

前幾天,林神父建議大家:「若可能,找個時間在聖墓大殿裏讀經吧。哪裡還有比這更適合讀耶穌受難史的地方呢?」神父的話,我很同意;可是,真正嘗試過幾次後,卻又不得不說,難以同意。

這裏的環境複雜而混亂。有太多的人同時做著太多的事;許多禮儀正在進行、許多例行公事正在執行、許多韻律交疊來去。分心的元素過多,想要集中精神讀經,難上加難。

我試圖將注意力放在經文上,文字卻好似稍縱即逝的走馬燈,不停地從我眼前經過。是的,就只是經過,並未停留,也未曾進入。偶爾,我的視線會在幾句自己劃了紅線的語句上稍做停留;那些段落卻也像是失了意義的符號,無聲而空白。

試了幾次,徒勞無功。乾脆闔上聖經,閉起眼,在腦中回想曾經讀過的苦難敘述。奇妙的是,當我放棄追逐文字後,福音中的場景反而一一浮現,生動且鮮明。就好像親自進入歷史中的那一刻,親眼目睹了祂的苦難與復活一般。

「哪裡還有比這更適合讀耶穌受難史的地方呢?」

那樣的「讀經體驗」讓我印象深刻。因此,林神父的建議不能再對,只是該以另外一種「方式」執行。在這裡,讀經靠的是心,而非眼。若能事先將耶穌的受難史反覆讀過,刻劃於心,然後在此處再三咀嚼思量……當真,再沒有比這更好的讀經所在了。

熟悉聖經,實在是個漸入佳境的美好恩典。

或許,天主賞賜記憶力,正是為了幫助我時時「想起」祂;或者,至少在許多場合中「認出」祂。

 

聖墓復活大殿,愛的巔峰。

在這裏,我面對面地看見了成為血肉的天主聖言。